是生活本就浪漫,还是我们浪漫了生活?

我最爱看的校园短篇小说,叫做《许狰狞与莫等闲》。

故事发生在那个我物理意义上呆了7年,行政意义上呆了9年的学校,故事的主角如题所示。许狰狞,老钱世家艺术女;莫等闲,乡村荣耀电子男。但凡在这个学校呆过的人,看到这些标签脑子里就应该浮现起无数同款。刻板印象上的这两种人是从不会有交集的。木讷的莫等闲既不参加学生会团委,也不搞搞兴趣社团,甚至就算和许狰狞混了个脸熟,多的是辗转反侧的自我怀疑,怎么会有勇气为爱冲锋呢?而许狰狞,诺大的美院从来不缺乏像她一样的女生,但这个时代有多少许狰狞会欣赏五道口小馆子也不敢多吃几顿的莫等闲也是个问题。但故事之所以是故事,一定是要将生活浪漫化,于是故事的开头,许狰狞在图书馆将当众被路人甲表白的玫瑰花分发给了两两甜蜜自习的情侣们,以及早就认识的莫等闲室友,和莫等闲。而莫等闲见到许狰狞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拷问室友得到了许狰狞的身份。

我怀疑作者实在是编不下去了,于是在这次奇妙的初见之后,直接安排两人在半年后谈起了恋爱。我总觉得这故事里许狰狞的浪漫化就在于她爱上了莫等闲,而莫等闲除了爱上了许狰狞符合人设,剩下的一切都是浪漫化的。作者给这两个人编排了近乎诽谤的离谱设定,就像拿502胶把太平洋板块和美洲板块粘在了一起,根本无法撼动情节上的必然走向。然后就有了许狰狞妈妈怒喷许狰狞怎么找了个穷小子,以及莫等闲的补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妈妈?”这是我看到这里第一次觉得作者写了句符合人设的发言。撕裂的家庭背景构造了撕裂的认知,最终在现实里总会无可救药地撕裂两人的关系。

可惜现实是现实,故事是故事,即使是地球板块的解离,在作者手下也得被502胶来回拉扯。故事一共七章,到这里写了两章,剩下的五章都在写两个人在分开前的纠缠。许狰狞先提了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莫等闲的挽回之后又回过头疯狂示好;而莫等闲为了让她放下,就像狗血剧里一样谈了位新女友。于是许狰狞出国,又回来,带上了新男友把莫等闲灌到酒精中毒,又把男友甩了守在莫等闲床前三天三夜,当然最后两个人还是分开,一个人人才引进去了许狰狞的家乡青岛娶妻生子,一个人浪迹天涯不知所终。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是在高中的萌芽,那个时候当然会为这两个人唏嘘,但也仅仅是遗憾两个人的错过。在最终的结局之前作者写了一个自然段的假结局,在这个结局里两个人最终还是没能放下对方,互相迁就着结了婚过了日子。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疯狂地希望这个故事在那里结束,好像故事写得美好了就真的会多两个人幸福,如今看来有一种少年听雨的朝气。这故事写得确实挺浪漫,对十五岁的我杀伤力很强。但读了故事就不免拿来和生活比较,到底是生活不如故事浪漫,还是我们以主角视角沉入生活的时候,那些浪漫碎片就像房间里的芝兰香气,沁入身体不再被察觉?

我曾以为故事就是故事,是浪漫化了的生活,但回头来看故事里的细节早就藏在了这么多年的一朝一夕。故事里写许狰狞挽回失败,喝了很多很多酒之后从校外一路往回走。她走的是学堂路,确实如故事里所写一般很长很长,长到如果不是失恋,应该没什么人愿意从南门起一路走完。学堂路的树在某个春天被锯掉了树冠,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夜里,不再有滤过灯光的细碎树影随风摇晃。学堂路上的展板换了又换,不知道故事里那个时候流不流行随便什么活动都拉个展板,流行的话莫等闲应该不用那么拐弯抹角地从室友嘴里套出许狰狞的名字和身份,像她一样的女生,早晚会被印到展板上闪闪发光一阵日子。

故事里的酒是推动发展的线索,后来也渗进我的生活。在一些承前启后的时候我经常和朋友们喝点酒,比如2019年11月23号的晚上。关于那个晚上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那杯用一次性塑料杯斟了半杯的二锅头,喝下第一口之后的一切就像梦一样,在清醒的那一刻与我彻底告别。

甚至许狰狞的挣扎,莫等闲的踌躇,都以不同的形式附着在了我的身上。可能莫等闲面对的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听起来更合理,而我甚至是以一个天文学博士生的身份而不是像莫等闲这电子系的明日之星一般来面对质疑。对于后者,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毕业生,无数次验证了其下限是硬件国际巨头高管,上限到下一个老黄或苏妈,在这比太阳还耀眼的前途下,家长们喷人的时候多少还是顾忌着莫欺少年穷的古训,怕一不冷静就错过一次千倍回报的投资标的。而前者,星空很灿烂,太阳也很耀眼,但我们不是植物,辐射不能当饭吃,最多帮忙生成点维生素D,更别说能分得清这辐射是来自氢分子云塌缩聚变还是高能电子绕磁场往复对于生成维D一点帮助也没有。

但不知道是不是确实维D补多了让我变得很有骨气,我当初选择做宇宙学是挺义无反顾的,像许狰狞恋爱、分手、出国一般地义无反顾。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惊讶,好像我做决定一直是这样,从不考虑路途的艰难,只要我能想象到终点的风景。换句话说就是画个饼就能不停跑的核动力驴,连彻底了解宇宙的过去和未来这种这辈子都没可能吃到的饼都能逗弄着跑这么好些年。我以为我会一个人一直走下去,所以追逐一个镜花水月的梦想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想来想去漏算一笔,对镜花水月都能跑成核动力驴,面对真实的花前月下我能控制住自己吗。其实也不是漏算,我总以为就算我想,就我这副已经下了火海的样子,什么样的花月也逃不过烤成齑粉,有谁会像我一样,像许狰狞一样不顾一切地走入一场火海?

但世界就是如此广泛,就算这年头小红书的帖子充斥了市侩和算计,A9和年包、背景和建模塞满了Excel表格,仍然也会有疯狂的理想主义分子摸黑同行。人们来来走走,从光明的大道上走过来又折回去,鲜有人永远走在这条路上,但这条路上永远不缺新鲜血肉前仆后继。但不管怎么样,在这条路上或者不在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在被现实持续地拉扯,毕竟人很难只把生活锚定到自己的理想上,毕竟我们都承载了太多爱。爱与被爱不光是一种特权,更是沉重的责任。就像在各种天气,各个时区的夜里,我走向现实的想法从来没有消失过,我也确信某一天我也会从这条理想的道路上离开,转身成为莫等闲,但愿不会太晚。

我甚至在想,也许莫等闲并不一定要做莫等闲,但他一旦爱上了许狰狞,他就只能是莫等闲————那些生活的摩擦和裂隙从来不会停止提醒他,在他活出现实意义上的成功之前,有太多的时刻需要看着爱人为自己落泪。甚至他未必没有和爹妈叫板的勇气,只是谁能看着爱人因为自己和至亲决裂。离开是一种选择,趁着想象中离开成本还没有那么高的时候,也许运气好的话一句话就能解决所有的烦恼,留下自己独自行走到不再无能为力的那一天。

于是就像中年听雨客舟中,初看是别人的故事,在自己走过那段时光之后也读出了自己的影子。生活本就浪漫,而故事不过是滤出了其中的浪漫成分。这个学校里有无数的许狰狞和莫等闲,这里的无数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许狰狞或莫等闲。于是大家偶发性相爱,原发性擦肩。一万次里那一次的相爱是生活的浪漫,是房间里的芝兰,而剩下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的擦肩是生活的日常,是诺大的房间本身。

许狰狞与莫等闲,是许狰狞与莫等闲,又不只是他们俩;他们可以是我们,是冲动与压抑,是黄埔卢湾与环峰镇,是桃李春风与江湖夜雨,是三藩高楼上对着落日余晖的一杯酒与深夜工位亮起来的灯。他们是坐标轴上的两个基矢,张开了复杂的空间,盖住了所有差不多年纪的我们。

我们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金刚不坏之身,但我很确信所有在这里相遇的人都在持续成为自己故事里的传奇。传奇们也许偶尔也会在某个明媚的午后回忆起从前那些日子,紫操晚风,荷塘夜月,是无边胜景。如今嬉笑怒骂都已作古,不如趁着还能想起那几年离经叛道的浪漫,轻轻叹一句卧龙跃马终黄土,当时只道是寻常。